从北京许多熙熙攘攘的闹区中挣脱出来以后,我偏爱这远离家乡的一方土地——位于湖南省芷江七里桥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
多少年来,抗战一页像一枚过时的书签,夹在北京城立体的画卷里,而忙碌的北京人却越来越顾不上去翻阅那逝去的章节。他们去游览名山大川,去品味湖光倩影。而我特地绕道而来,去拜谒这方可不忘记的土地。
“八年烽火起卢沟,一纸降书出芷江”。位于湖南省芷江的七里桥,是中国人民接受侵华日军投降的旧址。那高大的“芷江受降纪念坊”,是新中国成立之前中国唯一纪念抗战胜利的建筑物,也是全球八座 “凯旋门” 之一。
那是一个仲夏之午,阳光以一种最明亮最透彻的语言与树叶攀谈。绿色的叶子通体透亮,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灼灼耀眼的玫瑰紫色的山梅花。它在这个地区开得漫山遍野,不像玫瑰那么娇艳,却使人感到色彩的强烈和内心的真诚。
高高矗立的受降纪念坊迎面而来,威风凛凛,傲视着蓝天。纪念坊的铭文在正午的太阳下闪烁并与阳光对话,让人感受着光明、温暖和力量,没有奴颜婢膝和哀伤。即使现在没有“威风锣鼓”,它们的话语也像是“黄钟大吕”在鸣响。
这里分外寂静,绿茵蓊郁,芳草萋萋。沿着园中悠长的小路,我走入自己内心营造的那份氛围。老树的脸上镌刻着饱经沧桑的皱纹,还清晰地记得祖国母亲当年因过多的失血而苍白的面孔;方砖是陈旧的,似乎还在诉说国民政府在这里隆重举行的中国战区受降典礼;桌椅是古旧的,但深棕色的漆并没有被剥蚀,似乎还记得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派总参谋副长今井武夫坐在这里,接受了无条件投降的命令。自此,动听的声音响彻暗夜之后日出的大地,严寒之后的春天。
在魅力尽情展示的阳光下,我走进了“受降堂”。这是一间双层木结构的鱼鳞板平房,正面正是孙中山先生的画像和横竖条幅,条幅上是先生的遗言,后面悬挂的是中英美俄四国的国旗。堂内正面为受降代表席,对面为投降代表席。这里还有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代表席位,也有国内外记者席。这里风不吹,树不摇,只有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此时,似乎所有的声音都像鸟一样扑棱棱地远去,只有那几棵老树在幽幽地诉说着过往的风。
岁月无声,历史有情。心,掬满了热泪,在海涛上沉浮——抗战胜利了!那是母亲失血的脸上第一次泛起微微红晕的时刻,那是千百万中国男儿热泪滴入酒杯的时刻,那是难以数计的新生中华儿女均以 “胜利” 二字命名的时刻,那是人们倾家而出、倾城而涌的时刻,那是商贩把大筐大筐的水果倾倒在街衢里巷的时刻……
我又一次徘徊在高高矗立的纪念坊前。这里似乎并不寂静,而是荡漾着强烈的呼吸,响彻着永不停息的《义勇军进行曲》。我用温暖的手去抚摸洁白和冰冷的纪念坊,去拜谒那永不瞌睡的头颅。白山黑水的呼叫,狼牙山的呐喊,张自忠、佟麟阁的壮烈,杨靖宇、赵一曼的不屈…… 无数中华儿女的生命,早已在腾天的大火中涅槃为巨大无比的蟠龙,展示着与天地比寿、与日月同辉的中华民族精神!
我眼前飘过一幕幕悲痛和壮烈,看到历史既演绎着卑鄙,也交织着不朽,遗憾地留在国人额头上的那块伤疤似乎永难抚平。我曾读过一篇短文《请赔偿我一美元》,作者是一位饱受亡国奴之苦的老工人;我还读过一篇短文《血泪的青春年华》,作者是一位饱受蹂躏的中国慰安妇。当岁月年华充满了控诉时,能接受忏悔吗?
我再次用温暖的手去抚摸那洁白和冰冷的纪念坊。短暂的一小时,我却在回眸整整一个世纪——那是有史以来负荷最重的世纪,那是无数人参战并断送无数生命的世纪,那是理性与非理性、人道与暴行、正义与邪恶殊死较量的世纪。受降旧址把侵略者钉在耻辱柱上,也成为一个不甘屈辱的民族的丰碑。面对历史,我看到了一种民族精神的伟大。在鲜花盛开、芳草萋萋之地,回眸远望走远了的历史,我感觉昨天仍拍着今天的肩膀,轻轻提醒勿忘过去。
寂静的仲夏之午,这里质朴的山梅花尽情倾吐着馥郁的芬芳。我知道,那是抗战志士永远不眠的英灵。无论我活到什么年纪,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我都将记住这个充满阳光之地。因为在这里,我经历了一次庄重的精神洗礼。(作者:邢莉)

